六横山,其山名的由来,该去何处访寻?“横”字的一种含义,是充溢,广远,如陆游的诗句“老夫壮气横九州”。“横九”与“六横”,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
古时的志书中,这座山叫黄公山,并无六横山的叫法;但现今的志书中,却叫作六横山,而不叫黄公山。
黄公山——黄公为隐者,是商山四皓之―。
传说西汉初,高祖敦聘不至,吕后用张良策,令太子卑词安车,招此四人与游,因而使高祖认为太子羽翼已成,消除了改立赵王刘如意为太子的意图。
四位先生,是四位智者,西汉高祖想请他们出山从政,但四皓不予理睬。这就更增加了智者的砝码。吕后采用张良的计谋,让太子谦卑地邀请四皓共同出游,由此使汉高祖认为此四位智者已成为太子的智囊人物。由于四皓,汉高祖想更换太子也感到棘手了。
而那位在夏里修道的崔广,因修道处之名而号夏黄公,也不知什么时候从陕西商山跑到东海大洋中来了。
光绪《定海厅志·仙释传》记载的黄公已不是隐者,而是术士了,且其籍贯也是“东海人”。他以大红的丝带把头发束起来,就会变幻出云雾和山河。这位老先生也缺少自制能力。年纪老了,体力本不行了,再加上过度饮酒,体力更差了,在这种状态中,还想以赤金刀变术降伏白虎——谁知自己反而被白虎所食。后世,在黄公山上造了座黄公祠。
朱绪曾为黄公山作诗:
壶头新息困英豪,老去黄公虎口遭。东海至今无白额,威灵常佩赤金刀。海闸门开海贩多,礁潭石柱望嵯峨,黄公酒熟扶桑晓,谁补图经细索摩。
至光绪年间,已经定名“六横”的这座岛山正处于遣徙后的展复中。
二 双屿港
双屿港是否在六横岛的那个水门,常常是关心舟山历史的人们议论的话题。
最近,从明代郑若曾的《筹海图编》的“图”中看到,那双屿港与虾峙岛相邻,由此想到,双屿港在舟山群岛之中除了六横,还会是什么地方呢?
据《筹海图编》记载:
嘉靖十九年,贼首李光头、许栋引倭聚双屿港为巢。光头者,福人李七;许栋,歙人许二也。皆以罪系福建狱,逸入海,勾引倭奴,结巢于郭巨之双屿港。
当明代的官军向双屿港的占领者挑战之时,后者不想应战,只是“坚壁不动”。但占领者权衡双方力量,知道自己不是官军的对手,就寻找到了一个“风雨昏黑、海雾迷目”的夜晚来一次突围。
只是双屿港的占领者不了解此战役的总指挥朱纨是一个十分了得的文官,他布置周密,以致在这种气候异常的天气里,仍胜券在握。
有一位名叫平托的葡萄牙人,居住在双屿港(的岛上)写作了一本《巡游记》,关于双屿港之战,他是这般描写的:
中国政府chaem某,为本地巡抚,令haitou(海道)出军,发帆船三百艘,小艇(用桨橹者)八十艘,舟中共六万人,皆在十七日内集合者。海道与我国之舰队司令相似。上述大队船舰乃专来袭击此不幸之葡萄牙殖民地者。事变之经过,非葡人意料所及,而余(我)亦不能不认余之记述必有遗漏,此实出于学力不足,纵有敏锐之头脑,亦不克充分想象当时之情景。兹就余目睹者略述于下。此次上苍所予可怖之征戒,几亘五小时之久,凶猛之敌人使双屿境内一无遗存。凡为彼等所见者,一律破坏焚毁。此外,复有基督教徒一万二千人被害,内葡萄牙籍者八百,俱在三十五艘小艇及四十二艘巨舰中焚毙者。金锭、胡椒、檀香、丁香、肉豆蔻荚与肉豆蔻子,及其他货物,损失二百万余。凡此种种灾祸,皆因一贪鄙劣之葡人肆意妄为所致。
平托还对双屿港陆上机构与建筑物作了想象性描写——双屿的陆上,葡萄牙人化三四千金币,建造了上千间房屋——有市政大厅、交易场、住舍、仓库和大小教堂……
出现这种情况,其实也并不奇怪,比如对于定海的鸦片战争,在清廷官方的文章中,有好几艘英军兵舰或被打沉或被打断桅杆或被打燃火药舱,被打死的英军“无数”加上“无数”,而英军的记载,却是清兵炮火的射程是无法伤害洋兵舰的。
我们想用某些并未被证实过的数字或事迹去教育孩子们,激发孩子们的爱国热情,但是与诚实相比,再没有什么是更重的了。有一天,当孩子们用自己找到的史料或自己养成的判断力来证实当年的教育时,会不会对于教师,对于当时的环境来一个更大范围的否定呢?
双屿港被剿平后,朱纨怀着自信又宁静的心情踏勘这座岛,并且向皇上写了奏折——他没有写到市政厅、教堂、医院,由此也可见平托文字的夸张程度。
明代官方的文字中,只写到双屿岛上有妈祖娘娘的天后宫及营房。
十年前,笔者和几位同好,踏访六横岛,寻访四百余年前的遗址,并带回了几块从泥的断壁中挖出来的青砖,那青砖被文物考古部门拿去,后来就没了下文。在笔者的脑海中,双屿港以及那场战争,总显得依稀,也许是《筹海图编》中的那张图,才使那种依稀有那么点儿清晰。
那位朱纨,由于在平倭的进程中,得罪了江南那些靠暗地里“互市”获巨利的权贵之家,被罢了职等待处分,后来,当得知朝廷要来捉拿他时,他理智地服毒自尽了,这是不是算明朝廷为那些死亡的倭寇报仇呢?也许用得着一句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民国《定海县志·舆地·水利》在写到六横山时,全部内容为海塘的介绍,其起头一句“山密水浅与桃花岛同。 ”
与桃花岛“同”什么呢,编者对于桃花岛的描述为“全境冈岭复疊,禾苗不多,随地引水以灌,无流脉可举。 ”
就是说,六横岛与桃花岛上,都没有河流可以说出来。
但与桃花岛相比,六横岛“惟沙涨较广,故塘工亦多,其著者有……”
六横山上淤涨的海涂面积较广阔,因而修筑的海塘工程也多,最早的海塘为“涨起港塘”和“棕榈湾塘”,修筑于清代乾隆年间,即舟山“弛海禁”之四五十年之后,可以说吧,是舟山展复之后——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六横岛的展复——即皇家允许百姓上六横岛的年份,是康熙二十三年(1684)。
也许,我们从这些海塘的修筑者中,比如在咸丰九年筑203丈之万年塘的张为贤,在道光十六年筑302丈天助塘的李承先等人,在他们的筑海塘之田传到100多年后之1950年之后,他们的后代即成为地主,或大地主。如果祖先有灵,中间出现了吃喝嫖赌的不肖子孙,那情况就会好多了,那样筑塘的后代因为田产变卖,阶级成分也许会比地主光彩一些,比如富农、富裕中农、中农,乃至贫农、贫雇农。如果那样,他们的子孙到了1960年代,也就有资格套上红袖章了。
以上是笔者胡诌几句,主题是说六横岛,由于在明代嘉庆二十七年双屿港之战之后,修筑了那么多著名的海塘,而不著名者,也不知还有多少条?
这样一来,势必地在逐渐中,在东海上改变大清帝国陆地的版图,也使明代都御史朱纨所亲自踏勘乃至目力所及的双屿港、双屿港周边岛山,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双屿港与历史学家玩起了迷藏。
也许今天,我们要确认当年的双屿港,首先要确认当年六横岛及双屿港的版图,也就是把一些让海塘所涨之地剔除掉。
关于双屿港究竟在哪里,历史学家在研究时,也许忽略了民国《定海县志·故实》中的记载:
自嘉靖十九年海贼李光头、许栋、汪直、徐惟学、叶宗满、谢和、方廷助等与倭合,乃始结巢於郭巨双屿港,分路剽劫,势遂蔓延。
二十七年,都御史朱纨巡视浙闽,以福建都指挥卢镗谙海上事,即以委之,与海道副使魏一恭、备倭指挥刘恩至、张四维、张汉等部署兵船,入港奋击,贼酋李光头、许六、姚大窝主、顾良玉、祝良贵、刘奇十四等皆就擒。朱纨亲率官兵聚木石筑塞双屿港口,俾贼不得复入,毁其所建营房、战舰,双屿贼巢始平。
上段写于一百年前的文字,对于双屿港的位置,写得十分明确——“郭巨双屿港”。
三 海战
在太平天国军队闯荡中国的时候,浙江省其余地方曾全部被攻占,唯独舟山群岛始终在清朝军队的控制之下。
关于太平天国与舟山群岛的文字,《定海厅志》放在“大事志”中,以浙江、主要是宁波的太平天国军事形势为背景。
同治元年二月丙子 (1862年3月23日),太平天国的附天侯王义钧坐着民船,在芦花浦登岸,并请当地人作向导。
芦花浦的绅士李恭朝得知太平天国兵登岸,即派人快速向定海总兵官署报警。
要与太平天国打仗,总兵官袁君荣卖关子了——担心军队无粮食。
兵临城下,定海直隶厅同知刘国观就召集定海城和乡下绅士开会,于是,义兵义饷就齐备了。
次日,太平天国军队自猫头浦上,“旗帜若林”——说明兵很多。他们与芦花浦登岸的那一支军队,很可能从宁波(或镇海)同时坐船出发的,由于制约海上航行的因素很多,故到达舟山岛,有先有后。
把总刘万青率兵在西溪岭抵御,兵败,刘万青阵亡。
刘国观就请刘万青余部“助剿”。
太平天国军队分攻东门和北门。
布兴有和他的弟弟布良带,带领“广勇”防御在东门河。
至于北门,则由地方绅士刘孝谐率领民兵驻防。
候补县丞胡更及职员孔广发,两人持有当时来说的新式武器“洋枪”,两支枪共同打中了太平军中穿黄衣服的头目,于是,太平军“稍却”,进攻北门的气势也减退了。
当时,有英国炮舰“红鹰号”停泊在港口,对太平天国军队来说,也是一种军事威胁。天主教法国教士也鼓励教徒打击太平军。
这时,刘孝谐带领民兵进入进攻状态,并大声呼喊,以气势压人。
清兵打开北城门,官兵民兵一起出战,太平天国军队开始撤退,并被“追击之”。附天侯王义钧中弹阵亡,其部下“亦歼”的,计有723人。
太平天国军队的六横岛之战,也打得很惨烈。
《六横志》(1996年,上海书店出版社)载:
太平军六横之战。清咸丰十一年(1861)冬,六横人徐沛全、刘佳满、曹忠来引驻镇海太平军上岛,增生王黼清倡率民团歼之,生擒9人,又密约团董林逢春、周序宾、乐嗣斌、俞镛、俞存性等兜擒徐、刘。徐、刘潜投太平军何文庆部。同治元年(1862)二月,太平军戴王黄呈忠遣部将何文庆率兵船42艘,由赵增大统领,六横平峧刘佳满、刘美宰、岑山曹忠来、徐沛全等人引导,从象山港出发奔袭六横。初三日在上庄棕榈湾上岸,遭王黼清、林逢春、周序宾等以土炮阻击,太平军死伤多人。太平军见战势不利,遂顺流而下,至下庄平峧,兵分两路,一路向梅峙岙攻击,一路从梅峙外塘登陆。监生张为贤、张继唐率民团在平岩头阻击,太平军将士多次冲锋均遭挫。遂从梅峙外塘撤退,民团追入泥涂拼杀,太平军伤亡170余人,适潮涨,被淹者众,存者退象山。事后对引导太平军人员施行报复,曹忠来被乱刀砍死,徐沛全被逐出六横岛,徐、刘家产充为东靖义学产业及文武殿产。
农历初一,正是大潮汛,汹涌的潮水使太平军的四十二艘大船快速行驶,但同样汹涌的大潮也对泥涂中的太平军毫无情义。
关于这场战争,曾有文人作《镜海楼放歌》:
编户诸团民气肃,侦谍密布烽燧筑。
沿江巡守严击柝,终夜枕戈睡不熟。
进攻金塘岛的,是太平天国的附天侯王义钧。
他从六横、大榭岛征用来很多船舶。袭击金塘岛时,船泊在泥涂上,人欲登岸。金塘岛上有乡绅组织的民兵,早有准备。太平军不熟海战,下船行动不够利索,在泥涂中行军,又十分不方便,加上天不作美,风大涛涌,后来的就难以从船上下泥涂。
民兵见此情形,就乘机攻击,打下马威。太平军死于水者不少,金塘之战遂以失败告终(光绪《镇海县志》)。
在六横岛,因我问起太平天国的事,一位俞姓老翁就殷勤地陪同我前往棕榈湾。他说他的祖先曾经在这儿参与过打“长毛”的战斗。现在对于历史的“革命”与“反革命”的“站队”已不那么计较了,否则,他的祖先就成为与革命的太平天国对立的阶级敌人了——毕竟,一个半世纪过去了。那天的棕榈湾,被迷蒙的春雾笼罩着,退潮在轻轻吟唱,至今,谁还在缅怀那一场战斗呢?我想到,太平军终究没攻占舟山,从农民革命的观点看,从太平天国在浙江的辉煌历史看,也许是一种缺憾,但事实,这不一定是件坏事。
即便他们攻占了定海乃至舟山群岛,也仅仅占领若干月或若干天,并不因为他们攻占了舟山而能守住整个浙江。现在这样,肯定减少了太平天国头领及士兵的牺牲,当然也减少了舟山群岛百姓的战争之苦。
清代同治年间,潜藏于民间的六横岛的军事力量,对于当代的我们来说——那是太惊人了。进攻中的太平天国军队的四十二艘战船,竟然会被平时并不作战的民兵击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