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风“巴威”擦过舟山海域的那两天,六横大桥的工地上,所有人都在等。等风停,等浪落,等那片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海重新归于平静。
台风过境的第二天清晨,舟山市大桥建设管理中心党组书记、主任,六横大桥二期工程建设指挥部常务副总指挥林海伟便带队上了施工现场,逐一检查项目点位受损情况、人员返岗以及复工复产准备工作。他们踩过湿滑的钢栈桥,海风还在刮,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片海,从来就没有真正平静过。
双屿门水道和青龙门水道全年八级以上大风超百天,浪高可达十米。国际桥梁界曾把这里划入“建桥禁区”,标注在地图上时,常常是一抹令人望而却步的深蓝。
然而就在这片被世界认为“不可建造”的海域上,六横大桥正从图纸一寸寸生长进现实。双屿门特大桥与青龙门特大桥的塔柱刺破海天,将“天堑变通途”的千年梦想一步步拉近。

2026年7月15日,第三届长大桥梁绿色与智能建造技术研讨会暨六横大桥现场观摩会在舟山召开。近400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桥梁从业者涌入这座城市,他们中有设计师、工程师、管理者、科研人员,还有高校“茅以升班”的年轻面孔。会场内外,人们谈论的是同一个话题:在这片被台风和巨浪反复捶打的海域,人究竟是怎样把桥立起来的?
答案的一部分,写在技术报告里。
近30位行业专家围绕跨海通道智能建造、装配化钢结构桥梁绿色建养、复杂海域施工关键技术等方向展开了深度交流。东南大学刘加平教授以《桥梁混凝土低碳发展新路径》为题,分享了材料革新的前沿思考;舟山市大桥建设管理中心副主任,六横项目指挥部副总指挥陈岱杰阐述了六横大桥对完善宁波舟山港集疏运体系、推动甬舟一体化的战略意义;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港珠澳大桥总设计师孟凡超以《台湾海峡通道工程方案的思考》为题,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蓝;中国铁建大桥局港航局六横大桥二期工程联合指挥部指挥长王保良则从型钢混凝土索塔到智能建造体系,系统分享了世界级跨海工程如何一步步从图纸走进现实;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郭健以《宽阔水域跨海桥梁智能监控与安全防护》为题,聚焦跨海大桥全生命周期的安全守护,从智能感知到风险预警,为深水桥梁的运维保障提供了全新视角。

作为本次会议的主办方之一,中国铁建大桥工程局集团与中国铁建港航局集团,正是六横大桥的主力建设者。他们把数年鏖战风浪的“实战基因”注入会议内核,让学术报告厅里的每一页PPT,都与钢栈桥上滴落的汗水遥相呼应。
答案的另一部分,写在更久远的往事里。
热播剧《沉默的荣耀》里,代号“东海”的吴石将军,在台湾潜伏时曾冒死调阅舟山群岛的气象资料。那时的舟山,是风暴眼,也是战场前哨——谁掌握了风云变幻,谁就掌握了生死。七十多年前,在这片连气象数据都需要用生命去交换的海域,一群人在暗处记录风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七十多年后,同样是这片海,另一群人在浪尖上建桥。双屿门特大桥主跨1768米,是国内最大跨度的跨海桥梁;青龙门特大桥双主跨756米,是世界最大跨度的三塔钢箱梁斜拉桥。建设者们将2400吨重的钢套箱下放至41根桩基之上,轴线偏位不超过1.5公分;无人机穿针引线般将先导索飞越2000余米海面,在复杂海风中实现“毫米级”的精准跨越。那些吴石将军当年只能在机密文件上标注的数字,如今被钢索与混凝土牢牢锚定在深蓝之上。
“东海”一个七十多年前的潜伏代号,不经意间成了这片海最动人的隐喻:从前,我们只能隐秘地记录它;今天,我们公开地跨越它。
这中间的跨度,比任何一座桥梁的跨度都大。那是技术的跨度,更是国家的跨度。
“桥何名欤?曰奋斗。”茅以升先生八十余年前在钱塘江畔的这句话,今天依然掷地有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浪,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桥。从偷偷测量到堂堂建造,从为了生存到为了发展,几代中国人用各自的方式,在同一片海上完成了同一种跨越。
7月17日,与会代表实地考察了青龙门特大桥与双屿门特大桥建设现场。站在世界最大跨度三塔钢箱梁斜拉桥的合龙处,仰望国内最大跨度跨海桥梁的索塔刺入云霄,许多人沉默良久。北京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理事长茅为中先生站在240米高的施工平台上,望着脚下汹涌却已被征服的海面,只说了一句话:“当年我们连在这里测一组数据都要拿命去换,今天我们可以站在这里修桥了。”
他的感慨,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从用生命换取气象数据,到用技术征服深海狂澜,同一片海,见证了中国人从“望洋兴叹”到“向海图强”的全部历程。那位老工程师口中的“当年”,是共和国初建时百废待兴的岁月;“今天”,是中国桥梁屹立于世界之巅的时代。
风浪依旧会来,但桥已立。从七十多年前只能在暗处记录风浪,到如今在风浪之上从容建造,一代代中国人用自己的方式,在同一片海上完成了同一种跨越——那是技术的跨越,更是民族的跨越。正如茅以升先生所言:“桥何名欤?曰奋斗。”这奋斗,穿越风雨,跨越时代,在这片深蓝之上,架起了属于中华民族的巍峨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