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生了四个孩子,父亲排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父亲的二姐,也就是我的小嬷嬷(六横话里我们管父亲的姐姐叫嬷嬷,姐夫叫阿伯,妹妹叫阿姑,妹夫叫姑丈)从小聪慧,本来有机会成为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因为生在那个特殊年代(当时上大学名额有限,除了学习好还要靠村委会推荐)失去机会。当时的村支书是我奶奶的亲哥哥,但他重男轻女不肯把名额给女孩子。小嬷嬷失去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为此奶奶记恨了她哥哥一辈子。
小嬷嬷后来嫁到石柱头村,生了两个女儿,成了一个裁缝。大女儿继承了她的聪明伶俐,成为我们这一辈中读书最好的一个,从小就是所有长辈们的掌中宝。小时候她来我们家过暑假,她的外婆(也就是我的奶奶)特别疼她。当时农村物资匮乏,没什么好东西给孩子,奶奶就每天下午守在村口等卖冰棍的小贩路,给她买一支冰棍吃。表姐小时候虽然读书很好,但体弱多病,还得过比较严重的肠胃疾病。奶奶一直觉得是自己给她吃太多冰棍害的,内疚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时常提起。我们小时候奶奶也很疼我们,不过因为表姐的事,从不给我们买冰棍吃。

表姐本来也有机会成为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小学和初中时每次成绩都名列前茅,老师都说考舟山中学十拿九稳。但在中考前几个月,家里忽然出了重大变故,她父亲(我的小阿伯)的运输船在海上出了事故,船上的货都倒在茫茫大海上。因为他既是船东又是船老大,面临着货主高额的赔偿款,家里近乎破产。这个事情对整个家庭影响都很大,收这个事情的影响,表姐那年中考时没能考上心仪的舟山中学。
本来没考上舟山中学,读个普陀中学也不错,三年后一样考大学,当时的普陀中学在舟山也是仅次于舟山中学的存在。但从小在读书上没输过的表姐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家里也没有能帮她分析社会发展趋势的人,最后选择了去读中专。也可能是家里的变故,让她放弃了上大学的计划,读中专可以早点毕业早点出来工作帮家里赚钱还债。
表姐毕业后做了一个国企的会计,在同一家单位勤勤恳恳干了三十年,结果今年公司解散失业(这是另外一个故事,我改天再写)。正好今年儿子高考,索性就不找工作,在家给儿子做后勤保障工作。
表姐就生了一个儿子,按当时的政策也只能生一个。这小子小时候看上去一点都没继承他外婆和妈妈的聪慧,皮得很,表姐说上小学那会儿隔三差五接到老师告状电话。我还住在六横岛时,还经常由他妈妈带着来我家看望他太外婆,一到我家就拖各种椅子凳子摆在一起,玩“火箭发射”的游戏,乡下的生活倒是适合他这样好动的小孩。
我年轻那会喜欢做乱七八糟的生意,开过一些小公司,经常去表姐家请教一些财务和税务上的问题,顺便蹭饭。那小子进城生活后一如既往的皮,作为舅舅的我还经常顺手欺负他一下,表姐夫还开玩笑我这个舅舅是他童年唯一怕的人。后来我自己结婚生子后搬离了普陀区,俗事渐多就没怎么见过他们,好几年偶尔春节时见一次。听说这小子随着年龄增大懂事了,开始发奋读书,学习成绩还挺不错。我们上一次碰面是前两年,我把以前开公司时买的书送给朋友们,表姐陪着他来挑书。这小子个子已经比我高了,说话彬彬有礼,一点都看不出小时候的皮样。最后挑走了一套盐野七生的《罗马人的故事》,书品也挺好。
这小子的考运很好,中考分数刚好超过舟山中学的录取分,那时表姐还建议他要么读南海算了,省得压力太大。结果他说考上了又不去读要后悔一辈子的,最后还是去了舟山中学。不过读得还挺吃力的,高中三年压力很大,好在都挺过来。
今年高考,他又考了一个刚好够得上重点,但又不是很高的分数,填志愿时犯了难。如果想上重点大学,就要去离家很远的西部城市,省内或长三角城市的话也就能上个普通的一本。我问表姐:“他自己的想法呢?”表姐说:“不能由着他,幼稚得很。他最想读的居然是中北大学的武器发射工程专业,你说这个专业毕业后怎么找工作……”表姐絮叨时,我想起那小子小时候在我家用椅子和凳子玩“火箭发射”的游戏时,果然男孩子从小就浪漫。“除了这专业,他还说其他了吗?”我打断表姐。表姐说:“还有就是中国石油大学克拉玛依校区……”听到这里我笑了出来,这个外甥倒是跟我年轻时的放荡不羁有点像。如果我当年考了这样的分数,也选这样的城市,男人就是浪漫啊!
当然,我这个当年高考分数是外甥1/2的舅舅显然无法提供有价值的意见,好在他们家还有个亲戚是国内一所重点大学的教授。那位教授提供了比较专业的意见,首先把一些不利于以后就业的学校和专业都排除了。显然我的大外甥实现不了他那些浪漫主义又不切实际的想法了,但在很多年后,他会明白现实的重要性。
不管怎样,至少他已经确保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学生,弥补了外婆和妈妈的遗憾。
少年,展翅高飞吧,不管去哪,前面是星辰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