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还是要从清朝杨泰亨的《饮学轩诗集》说起。此诗集笔者偶得之,今日闲来无事,故而翻看之。
杨泰亨(1826-1894),号理庵,清慈溪人(今属宁波市江北区慈城镇)。咸丰八年(1858)举人授内阁中书,同治四年(1865)进士,官翰林院检讨,同治九年,十二年两次任湖南副考官。杨泰亨生平勤学好问,工诗文,精书法。
杨泰亨所写的《饮学轩诗集》,诗集中留有《定海杂咏》,其中有定海永安策,还留有祖印寺、翁洲书院、芙蓉洲、宫井、雪交亭、镇鳌堂、海光亭、大生堂、道隆观、蜃池、成仁祠、同归大域、普慈寺、龙峰亭、衣冠墓、梵宫池、黄杨尖、螺头、丁寡妇礁、叠石嶺、白泉湖、皋洩瀑布、柯海山、翠羅石筍、受降亭、梁鸿山、安期洞、紫薇尖、开夫人墓、张忠烈公遗砚歌等的相关注解及诗文,其也算是游遍了舟山,将舟山的名胜古迹均给写了个遍。
诗集中的这首《张忠烈公遗砚歌》引起了笔者的好奇,这个张忠烈公,就是张苍水(1620-1664),浙江鄞县人,名煌言,字玄著。于明朝万历四十八年(1620)农历六月十九日出生在宁波一个书香世家。他自幼好学上进,尤爱习武,崇祯十五年考中举人。1644年,清兵铁蹄踏入中原大地,张苍水毅然投笔从戎。1646年清兵南下,他与张名振等扈从鲁王朱以海至舟山,十九年间,他曾四入长江,三下闽海,还曾与郑成功联合抗清,连下四府三州二十四县,清廷为之震动。康熙三年(1664年)六月,张煌言见复明无望,在南田的悬嶴岛解散义军,隐居海岛不出,后因叛徒出卖,不幸被捕,他宁死不屈,于1664年在杭州官巷口慷慨就义。
在浙江舟山群岛新区六横管理委员会官网上旅游观光的主要景点中有载:张公庙——张苍水,在悬山岛大平岗山岙,庙内保留着张苍水隐居时所掘古井。弘光元年(1645年),张苍水与钱肃乐、沈宸荃等人起兵抗清,后随鲁王转战闽浙沿海。康熙二年(1663年),鲁王病逝,张苍水悲痛欲绝,解散义军人马,携随从部属数人,隐居悬山岛。后被识破,被捕遭杀。百姓自发在岛上建造张公庙,供后人凭吊。可知这个张苍水应该曾隐居在六横悬山岛上。
而其所留之砚台,从《张忠烈公遗砚歌》诗前之言可知,当初应该为定海王樨園(榮沐)所藏,单单从这个姓名分析,笔者推测其可能应为定海白泉王氏,具体待考之。在这个砚台上刻有二十四字:
投鼠支牀,
幾经磨劫,
坚贞不渝,
何嫌破裂,
佐我挥濡,
长此昕夕。
这二十四个字,可谓写的是颇有故事,寥寥数语,近乎就是把张肯堂的生平之事予以写尽,从中也可以窥得张肯堂那坚韧不拔的性格。在这个砚台上刻有“苍水”二字。雍正甲寅(1734年),万经读铭辞后有叹:“见先生忠烈之气,随在流露。”万经(1659-1741年),字授一,号九沙,宁波人。著名学者万斯大之子(这个万斯大和张煌言稍微有点关系,张煌言死后是由鄞县万斯大等人与和尚超直收尸的)。万经于清康熙年间以进士选为庶吉士,后官至翰林编修。著有《分隶偶存》一书存世。清袁枚在《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六》有题“万九沙先生小像”一诗有注:先生讳经,康熙戊辰翰林,任学使,罢官。乾隆元年召试鸿博,以老疾辞。全谢山作《公车徵士录》,海内凡一百八十人,序齿先生冠首,枚署尾……
《张忠烈公遗砚歌》诗前还有言:“经于吴山书肆,得之裂文邪折,完好如初,手泽所遗,默有呵护者矣。”吴山书肆,应该是属浙江杭州吴山书店。可见万经曾在吴山书店得到了张肯堂的遗物,且完好如初,保存相当之完好焉。
“岁辛酉八月上澣,予宿章子玉。同年,育瑜家明经持砚示予,属为歌。”可知,这首《张忠烈公遗砚歌》是杨泰亨在1861年所作,原文如下:
蟾蜍一滴姣蛇掣,
谁其用者张忠烈,
哀者故国无片土,
兹砚不與山河裂,
崎岖马角十九年,
中原虚喝张空弮,
侧身天地成孤注,
采薇吟罷墨漬鲜,
公心如石不可变,
半壁南朝延一线,
補天无力起媧皇,
落落铭词(见上)鏨石砚,
读銘二十有四字,
字字如铭公素志,
忠肝鐵石夙研磨,
海上孤军公举义,
小臣拚为高皇死,
瓦全不得玉碎耳,
视砚为海笔束云,
龙战血腥上激水,
三十一城旦夕复,
鸜鹆往歌来即哭,
蠟丸閒道失师期,
锁錀金焦坐棄速,
师行不戒羊山涛,
何物石君能遁逃,
璧友並聯羅子木,
摩挲盾墨天为高,
徵兵一纸淚眼枯,
偷安郑经总非夫,
匈匈海水梵音乱,
糴舟未返公已俘,
山色好向南屏望,
青花未殉孤臣葬,
故老猶谈劫燼灰,
世轴掀飜砚無恙,
吴山物色万九沙,
海内典型文献家,
多善陶浤奉以走,
梦随飘瓦落天涯,
三甕老人亦好事,
得之陕右如彝器,
攜归海嶠经兵燹,
瓦礫斜陽秋草地,
王郎博古翰墨薮,
購求公硯窮不醜,
我来海上访成连,
翁洲風雨驚龙吼,
自昔石交零落存,
雪交老梅为公寿,
南田不死死西湖,
湖海不枯石不朽。
吁嗟乎,
玉带生卜卦硯文山叠山,
竟不面公之忠魂石一片。
(光绪已卯秋,砚归慈溪杨氏经畲塾,以百金質之)
故而可知,在1879年,这个砚最终是归慈溪杨氏所有,其以百金购之而得焉。诗歌中除之前所提到的万经,还有提到这个三甕老人,今年春节之时,笔者曾听方交良兄提及舟山本地有诗集曰:三甕集,故而笔者推测得出应该是三甕老人撰写了这个《三甕集》,今翻阅《翁洲诗征》,发现了这个曹伟皆(?—1831年),其正是三甕老人本尊,其载有详细之生平:“曹伟皆,字澹齋,一字莪屺,号环山,晚号三甕老人,博学工诗,困于场屋,援例入仕,为陕西盩屋县巡检廿餘年,以道光十一年卒于官路,閏生先生德理其遗稿刊行,以曰《三甕老人诗》,三甕者:蹋甕集、舞甕集、抱甕集,其原名也。”这个生平介绍和这句“三甕老人亦好事,得之陕右如彝器,攜归海嶠经兵燹”交相呼应之。曹伟皆也曾留有一首《张忠烈遗砚》,原文如下:
忆过甕天居,
读公闻笛诗,
(范莪亭孝廉,藏有公闻笛诗扇)
秋江寒月落,
慷慨攄憂思,
宫井水已湮,
雪交亭久欹,
惟公激豪帅,
海上犹连师,
溯江越金陵,
传檄到彭蠡,
一旦失所援,
大厦无人支,
国步已云蹙,
臣节无可辞,
当时事戎旅,
何暇文字为,
被逮繁钱唐,
挥濡几忘疲,
聊以寄素志,
非欲求人知,
要其独到处,
神采纷腾飞,
布囊富篇什,
一炬稀留遗,
(公在狱时有求诗者,大吏不禁稿贮布囊中,为狱卒所焚,同乡万充宗先生拾其余燼钮玉樵觗賸中录五首)
后辈得遗迹,
一字胜鍾????,
詎意一片石,
流传乃天涯,
旧纹逾拆裂,
磊落存铭词,
(此砚得之长安市上,裂纹斜拆,砚尚完好,左有铭云:投鼠支牀,幾经磨劫,坚贞不渝,何嫌破裂,佐我挥濡,长此昕夕。隶书二十四字,旁题正书苍水二字)
购求竟入手,
如接公光仪,
惭予愚且贱,
何足付畀之,
顾惟景仰心,
忠魂或憑依,
遂令扇与硯,
均为同里私,
珍藏返勾甬,
璧合光交辉。
从中可知,这个砚台是曹伟皆购之于陕西长安(今西安),后交给定海同里私藏。
所以综上所述,此张忠烈公之遗砚先由1734年左右被万经购之于杭州吴山,后该砚流落陕西长安,被曹伟皆购得,随后转至定海,被定海王樨園(榮沐)收藏之,最后在光绪年间即1879年被慈溪杨氏购之,可谓是历经多人之手,却不知这个充满故事的张苍水遗砚,历经百年之久,不知尚存世否?
最后以一首张煌言的《翁洲行》作结:
自从钱塘怒涛竭,会稽之栖多铩翮。
甬东百户古翁洲,居然天堑高碣石。
青雀黄龙似列屏,蛟螭不敢波间鸣;
虎韔争如秦妇女,鱼旐半是汉公卿。
五六年间风云变,帝子南巡开宫殿;
繇来泽国仗楼船,乌鬼渔人都不贱。
堂怡穴斗几经秋,胡来饮马沧海流;
共言沧海难飞越,况乃北马非南舟!
东风偏与胡儿便,一夜轻帆落奔电;
南军鼓死将军擒,从此两军罢水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