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大开发、大建设进程中，有限的土地被大量征用用于城市建设。那么，失地农民吃什么？土地赔偿款，能解决一时温饱，但他们的长远生计又该如何维系？

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曾经让普陀区六横镇坦岙村村主任黄伟国很纠结。不过，近日本报基层行记者到坦岙村走访时，却看到黄伟国一脸轻松。他拿出一本绿色的股权证对记者说：“现在阿拉坦岙村民人人有一本股权证，拿着它就像捧着了‘铁饭碗’。村里征地十多次了，没有一个‘上访户’。”

这是一本怎样的股权证？征地真的没有一个“上访户”？在坦岙村到底发生了什么……带着这些疑问，我们在坦岙村寻找答案。

土地不能一卖了事

“都是被村干部害死的，土地不卖掉，就不会生是非。”“土地征掉了，饿死了找政府！”……村民的埋怨不时在耳边回响，村主任黄伟国睡不着了。村里盐地征用补偿款分给村民那天，有一村民上午拿到钱，下午就在外面赌光了，回家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情景不时浮现在眼前。

为了不影响妻子睡觉，黄伟国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整夜踱来踱去。那是2007年初秋的一个夜晚。

当天上午，黄伟国接到镇里的电话。镇里要在坦岙村征用100多亩土地，为西浪咀拆迁户建造安置房。“中远项目终于落户了，可这回征地偏偏‘吃’到自己村，数目还这么大。”黄伟国愁上心头。

黄伟国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坦岙村位于六横东南部，土地1000多亩，紧邻镇政府所在的峧头村。村里没有像样的集体经济，买办公用品有时也是黄伟国垫付。“已经一穷二白了，还要大面积征地，到时候，村里真的变成砂锅一只了！”

征不好，上头一个巴掌打下来，下面一个耳光扇上来，两边不是人。黄伟国深知征地的难处：那些好吃懒做的人将来是包袱啊！可黄伟国的担心还远不止这些，征地中，如何保障村民既得利益？征地后，村民新的收入来源在哪？即将过世的老人、出生的小孩、出嫁的女儿、在外读书的大学生……他们的利益怎么保证？地征光了，子孙后代还有什么可依靠？

…… 黄伟国失眠了，一夜又一夜。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他找到个体老板李建国，将一肚子郁闷、烦恼、想法，向这位办事踏实、有头脑的朋友一吐为快：“我的想法是，农民土地都算集体的，不要征地款，而是置换成村集体经济组织的街面房和写字楼来经营，再把这些资产通过股份制形式量化给村民。”“这个想法好！街面房保值，会升值，相当于土地没有征掉，村民温饱有保障，也能盘活集体经济。”这个想法立即得到李建国的认同，但他也提醒了一句：“土地性质转变弄不好，会被别人看作是资本主义复辟，要掉脑蛋的！”

土地承包责任制30年不变是国策，碰不得！将农民土地收归集体，再按股份量化到人，没有法律可循。但敢闯敢干的黄伟国始终认一个理儿：只要能为村民带来实惠就应该坚持！没有1978年那个冬夜18位村民按下手印、搞“包产到户”，就没有安徽凤阳县小岗村的二次土地革命。

之后，黄伟国又走访听取了蒋德志、朱方清等村里有威望的老党员意见。一圈听下来，都表示支持。

有了后援，底气足了。经过几天的酝酿，黄伟国召开了村党支部、村民委员会、财监会会议。会上，黄伟国把100多亩土地征用，一部分拿钱、一部分换57间街面房的想法抛出来。当即就有人站起来反对：“房子拿着有什么用，拿钱实惠。”75岁的老支书黄相华也站了起来，说道：“一亩土地补偿5万元，一次性买断，钱用光了就没了。拿了店面房，资产在，房租还能收益，而且房价、租金还会升值，一间房子可以抵几十亩土地的收益。大家算算账，到底哪个划算！”

又有人说：“这样做不划算，我儿子还小，儿媳妇还没娶，他们分不到了。”黄伟国回应道：“我儿子在当兵，也没分到。大家都一样的。 ”

一个事项，讨论4个小时，这在村里史无前例。最后，与会人员全部举手同意，并在记录本上签名。

村里人没想到也不可能猜到，在坦岙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次土地改革，正在这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中孕育。

农民走出土地创新业

去年12月26日一大早，西北风呼啸，行人稀落的街头，尘沙落叶在翻卷。而此时，坦岙村办公楼里却热闹喧哗。在举行完坦岙村股份经济合作社成立仪式后，村里正在向村民发放股权证。

核对信息、签字、画押后，67岁的陆志林拿到了两张1350元存单和两本绿本子。他翻着绿本子看了又看，欣喜地说：“农民变股民，我和老伴养老不愁了！ ”

6月2日，记者在坦岙村会议室里见到了陆志林和他的股权证。记者翻开股权证看到：人口基本资产股55股、土地置换资产股80股。“凭着它，每年都可以分红。去年就拿到了1350元。”陆志林说。“这本子既是资产，也是今后集体经济分配的资质和凭据。股权可在股东内转让、继承，也可赠送、买卖。”六横管委会纪委副书记项安达解释说，“有坦岙户籍，就拥有人口基本资产股，户口迁出，股权就没了；而土地置换资产股，就是农民当时放弃土地而入的股，谁贡献大、谁受益多，一旦持有，终身受益。设置这两种股权，兼顾到了每一个坦岙人。”

项安达递给记者一本红色的坦岙村股份经济合作社章程，共30页，分为股权设置和量化、股权获得、股权管理、股东权利与义务等九章内容。“股份制改造将现有村、社集体经营性资产、资金直接量化到每一个社员，每一个社员再按所得股份入股到社，变社员为股东，每年直接参与本社集体资产增量部分的收益分配。”项安达说，坦岙原是镇中心峧头周边的渔农村，随着六横小城镇建设，坦岙集体土地大量被征用，利用这个契机，镇里把坦岙作为了股份制改造的试点。“核实户籍信息、划分身份……清算村里资产、制定量化方案……”改造过程的繁琐让黄伟国直摇头，他说：“每一步都公示，直到村民没异议为止，确保公平公正、利益最大化。”

记者在章程第六页看到，通过财产核实，截至去年10月31日，该社的集体资产总额5105.79万元（不包括1～8月份的收支），人口基本资产为2028.85万元。以股值每股500元计算，人口基本资产股应量化股份的资产为1960.75万元，股权为39215股；土地置换资产股应量化股份的资产为2800.20万元，股权为56004股。“有了分红，就像养了一个小儿子。”陆志林说，“子女如果不孝顺，股权可以送给别人，哪怕过世了，把股权卖掉，办后事也足够了。”

今年30岁的村民曹洁不但自己拥有股份，她4岁的儿子也分到了55股人口基本资产股。丈夫入坦岙村户籍后，根据村里一户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婿可视为上门女婿，享受股权分配的规定，也分到了59股土地置换资产股。

在宁波李惠利医院当医生的黄琦，2004年至2011年就读浙江大学，户口迁出了坦岙，但他仍然分到了80股资产股。当记者拨通他的电话，说起坦岙股份制时，这位年轻人不无愧疚地说：“不在村里，还能拿钱，这股权像线一样连着在外地的坦岙人，今后想为家乡做点事。”“这个政策好足了，好比养了一只永不懒孵（抱窝）的鸡。”六横路陈苏国烟酒店的老板娘说，“以前种田一年收入300元，现在每年分红旱涝保收。房子、租金在升值，收入还会增加，世世代代还好传下去！”

六横管委会副书记王旭光认为，不少进城渔农民“回流”，离家离不了土地，人进城，心还在农村，就是因为受到土地的束缚、利益的纠缠，而股份制改造让农民从土地中解放出来，有了稳产就有稳定，也加快了城镇化步伐。

农民失地不失业，走出土地创大业。如今，坦岙村80%以上村民进城打工、创业。

千万资产的理财之道

6月2日上午，黄伟国徒步来到浩元酒店对面的一块空地旁，驻足许久，陷入沉思。“这3亩零用地，造17间店面房，股东大会定下来了，但土地出让金，不能把村里要分配的钱投进去，能否以股东投资形式入股，以后再用租金返还给投资者，像蛇脱壳一样。 ”黄伟国盘算着。

如何运作好这笔资产，让它保值、升值，让股民的分红一年比一年多，这对文化程度不高的董事长黄伟国来说不算太为难。他自认为没能力办厂、搞投资，但经营街面房、写字楼，连瞎子都会。“镇安置房店铺57间合面积2300平方米、润都置业1200平方米、浩元大酒店1800平方米……”黄伟国扳着指头数家底，“除了12间安置房店铺空着，其余已交付的商铺全部出租了。现在所有资产算起来，市值有毛2亿元了。今年村里能收入115万元，股民收入至少比去年增加80%。 ”

位于六横镇高档小区文景苑西边的华之友超市门口人来人往，这是六横第一家大型超市，生意一直不错，而这个店面商铺的所有权就属于坦岙村。仅百米之隔的12间街面房，因为周边小区入住率还不高，至今没找到下家。

6月2日下午，村办公楼的公示窗里张贴出上月合作社的账务明细账。每张账单上，都签有王月平、朱方清、蒋德仕、陆志林、张志本五人名字。“村里两把‘铁算盘’看过了，阿拉放心。”一位正在看的村民说。“合作社所有开销每月上墙公开，每张发票、每笔报销，监事会成员都要审核、签字，再到社区入账。阿拉为股民负责。”合作社监事会主任王月平说。

峧头社区总会计范苏晓给记者翻出一张“5月29日外岙自来水管水工费2900元”的报销单，其中餐饮费300元。“修水管六横人吃不落，请定海师傅来做，这是两天两人吃饭费用。”王月平说，这也是目前村里唯一一张请客餐饮报销单。

位于坦岙村东北片的港城大厦，目前刚建好地下室，这座22层大楼建成后将成为六横地标性建筑。这幢建筑曾征地800多亩，涉及到坦岙、荷花、东升、峧头、大岙和邵家等6个村，其中坦岙村征用的面积最大。每个村根据被征的土地面积，置换相应的大厦商铺面积物权，这一做法就是借鉴了坦岙经验。

现在，黄伟国已被推选为港城股权公司董事长。“坦岙村被征用328亩土地，可置换一万余平方米商铺，以后每年租金在100万元以上，而且随着六横经济社会发展还会增加……”黄伟国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