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来自瑞典的仿古船“哥德堡”号将做客舟山市。
事实上,它已不只是一艘古船,一段历史,更是一种现实的观照。
浙江这个海洋大省,自古对海洋充满欲望,在如今这个海洋经济时代,这种蓝色欲望正蓬勃喷发。
“哥德堡”与“绿眉毛”
“哥德堡”号将成为普陀区一年一度的“沈家门民间民俗文化节”的一部分。沈家门港是世界三大群众渔港之一,目前港区长达11公里,高峰期云集万艘渔船。
普陀区区长吴晓东18日接受都市快报记者采访时回忆说:“那时候我们估计,沈家门渔港特色,和民间民俗特色的文化节,瑞典方面会感兴趣。”
后来果然一拍即合。
吴晓东微笑着说:“正巧,我们今年文化节的主题是船文化。我们设想推广沈家门的这个文化节,将以船文化为支点,将来办成一个关于船的流动博览会。”
在舟山,不少人在谈论“哥德堡”号。在沈家门一家餐馆,几个人聊着“哥德堡”号停泊广州的电视直播场面:“几个姑娘飕飕飕地沿绳梯蹿了上去。”
话题自然转到建于2003年的舟山仿古船“绿眉毛”号。
“绿眉毛”是一种浙船的俗称,成型于宋代,成熟于明清,历史悠久。
仿古的“绿眉毛”号首航时,有的人就在船上:“帆船跟现在的机动船不同,风浪大时,帆船也不晃。你想想,风帆压着浪,几万斤力道!”
当初与“哥德堡”号取得联系的,正是“绿眉毛”的领队。
单壳船与双壳船
与“哥德堡”号一样,“绿眉毛”已在历史深处。
几天前,老陈在沈家门码头散步,指着一艘新油轮叹息说:“这船刚刚造出来,却已经落伍了。”
老陈曾是普陀虾峙岛的渔民。由于近海渔业资源衰退,许多像他一样的渔民转向了海运业。现在他是运输船船东,拥有两艘货船。
他评价那艘油轮“落伍”,是基于对全球原油运输行业的了解———因为它是单壳船。出于运输安全和防止污染的需要,全球双壳油轮正在全面替换单壳油轮。
舟山港务局办公室副主任锁旭东说,舟山船运主要是民营企业,一艘三五千吨级的船,就需要投入上千万元人民币,因此,一些拥有几艘船的船东,资产已经上亿。
一项统计显示,去年普陀民间投入海运业的资金超过20亿元。这个数字,相当于去年舟山全市居民购房花的钱。
老陈儿子小陈开过书店,现在也“下海”当船东了,去年与人合资打造了一艘船,目前又在筹划更大的一艘。
“搞海运也没什么的,就是要眼光远,吃得准。”小陈说。在新装修的办公室里,他正在为如何摆放办公桌伤脑筋。
谁吃了六横的鸡蛋
六横是普陀的大岛,船舶修造业发达。2004年,中远船务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也看中了这个岛,要兴建世界级的船舶修造基地。
普陀区区长吴晓东说:“中远落户六横后,每天要吃掉10000只鸡蛋,过去鸡蛋要运出去卖,现在不够了。大量外国人的涌入,六横人也开始学英语了,他们用六横色彩的普通话,给商品注音。”
这让人想起广州十三行时代流行的“鬼话”和上海的洋泾浜英语。
多年来,舟山一直致力于旅游业,但经济一直在浙江省忝陪末座。
吴晓东说,没有工业的旅游业是很薄弱的。现在舟山进入了工业化城市化快速发展的时期,带动了第三产业,就业结构也发生了变化。
变化来自舟山的深水岸线。
在舟山的许多岛屿,地方官员都会告诉你,本地有深水岸线,是天然的良港。那种语气,就像一个拿着聚宝盆的人,焦虑地等待着第一枚铜钱降临。
深水岸线真的派得上用场吗?
“当然没有用。首先要有市场,造码头的钱才不会白花。”舟山港务局的锁旭东说,“舟山港口发展始于上世纪90年代,完全是由市场拉动的。”
舟山海运业主要是大宗散杂货的水水中转,有15个万吨以上的码头,岙山岛的油品中转基地、马迹山的矿砂中转基地,是其中翘楚。舟山港已连续7年排名全国第九,去年的吞吐量突破9000万吨。
“毕竟,水运是最便宜的运输方式。”锁旭东说。
与梦想家的一次打赌
舟山四面环海,交通极为不便,一直被视为舟山经济发展的瓶颈。数十年前,宁波还有一句谚语:“石米舟山,斗米舟山,无米舟山。”意思是顺风顺水,坐船当天可到舟山,万一不顺,你也许得带上一石米,才不会饿死途中。
所以,舟山港口缺的是水陆中转的广阔腹地,要是有一座跨海大桥就好了。但十多年前的舟山,这种事还难以想像。
上世纪90年代初,真有一个舟山人开始计划跨海大桥。
这个人姓任。1993年,他每天坐在舟山华侨饭店的一间客房里。
一间客房包大半年,在当时,光这项开支也令人咋舌,何况是50亿的投资设想。
这是一个梦想家。在当地人看起来,也许更像一个骗子。
“他把自己弄得像个战略家,房间里挂一张大地图,上面粘着许多小红旗。”本月21日,任先生的朋友虞先生回忆说,“他说大桥很快就可以造了,我跟他打赌:如果20年内造了桥,我就一头撞死。”
虞先生赢了,但也输了。任先生的计划最终没有实施,但4年后,舟山人大代表旧话重提,1999年,桥真的开始造了,5座桥将舟山变成半岛,计划到2008年全线贯通。
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吧,我能撬动地球。”连岛工程彼端的大陆,正是舟山港启航借力的一个支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桥对面是宁波。
宁波港口局港口处的谷方红站在一张宁波地图前,指点着“>”形的海岸线说:“宁波可利用的岸线已经很少了。”
她的手指移到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和铁路线:“每月有600个集装箱航班,集装箱航线有151条,远洋干线73条,全球前20名集装箱班轮公司,在宁波都有办事机构。”
可能你难以想像,三十多年前,宁波还只有在狭窄的甬江上有内河码头,直到1973年,才在镇海建海港码头。
1979年,作为上海宝山钢铁厂的配套,在北仑建造了大型矿石码头。
如今,宁波港的吞吐量已排名全国第二,全球第四,集装箱吞吐量全国第四,全球第十五。
谁的力量如此巨大,造成这样的突变?
市场,充满扩张欲望的市场。
港口需要充足的货源,这得益于对外贸易的急剧升温。据浙江外经贸公众网的统计数据,2002年浙江省进出口额不到420亿美元,2003年超过600亿美元,2004年超过850亿美元,2005年超过1000亿美元。
这样汹涌的增速,是经济活力的喷发。
今年1月1日,宁波-舟山港管理委员会正式挂牌。目前,两市合作在舟山金塘岛大浦口建设新的集装箱码头。
上海摆脱对一艘船的依赖
宁波与舟山位于中国东海岸与长江的T字形交叉点上。在这里,还有一个吞吐量已排名世界第一的大港,那就是上海。
上海的情况与舟山正好相反,有广大的腹地,却缺乏深水港。曾有人开玩笑说,上海只有一处深水港———在舟山嵊泗绿华岛海域国际锚泊基地的一艘船。
在绿华岛,出门就能看见那艘巨轮,它是上海从1978年开始锚泊于此的10万吨级的“双峰海”轮(1999年退役,改泊11.95万吨级的“新双峰海”轮)。它的作用是为进出上海港的大宗货物船舶减载中转。
上海人的做法与舟山一样:投入100多个亿,建了一座32.5公里长的跨海大桥,从上海的芦潮港直达嵊泗小洋山岛,桥的另一端是洋山深水港。
扬帆出海,人同此心。
商业追求是称雄海洋的动力
广州十三行有过两百多年的辉煌,而明州(今宁波)的双屿港(今舟山六横岛一带),也有过瞬息繁华。
在1524年到1548年(明朝嘉靖年间)的23年中,双屿港成为商船云集之地,据史料记载,常来常往的外国商人有3000人,多时上万。葡萄牙人还将此地作为长期的贸易基地。
这是一段极有争议的历史。沿海居民争相出海从商,获取厚利,但双屿港贸易又是武装走私性质,与明朝“片板寸帆不许下海”的海禁政策相悖,还常发生杀人越货事件。虽然有人主张“通番除罪,开放互市”,但更多的人主张禁绝,最后,双屿港被明军夜袭捣毁。
航海贸易之梦,就这样中断了数百年,海洋几乎成了西方国家驰骋的牧场。
其实,宁波的海上国际贸易,可以追溯到唐朝———那时明州就是著名的对外贸易港口,海路可达日本、东南亚、西亚等地。
但在双屿港毁灭约150年后(1700年,清康熙三十九年),4艘“红毛船”(外国商船)到达定海,就“一时称盛”了。再过半个世纪,广州十三行全盛时期,到广州的外国商船,最多的一年,也不过200艘。
浙东人再次在海洋上叱咤风云,是近百年来的事情,最有名的当然是原籍舟山定海的董浩云和原籍宁波的包玉刚,他们在香港先后成为世界船王。
美国海军战略家、历史学家马汉在《海权论》中说:“如果海上权力真正建立在和平与广泛的商业基础上,那么,对于商业追求的倾向性就肯定是在此一时或彼一时称雄海洋的国家的显著特征。”
中国在真正进入海洋经济时代,比西方晚了数百年。但现在,从码头启航、奔向全球的巨大冲动,已不再是梦想,而是一种强烈的能量,它是越来越多的人每天的工作,也是码头上的一声声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