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横杜庄是我父亲的故乡,六横的小湖则是我两个姑姑的家。在我第一次去六横之前,父亲虽然给我说过小湖是一个背山面海的港口小渔村,但也因为从来没见过海而无法想象她究竟是怎么样的?
第一次去小湖是我十四岁那年,同父亲一起从东钱湖边步行至大矸再坐公共汽车到穿山上的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海,那湛蓝湛蓝的微微的波浪在夏日的阳光下轻轻地抚摸着船舷,令我一生都忘不了。记得当时我问父亲这海水是否和东钱湖水一样时,父亲回答说:“不一样,海水是咸的。”
机帆船载着我们父子俩和一船的人和货物跨越了并不宽阔的海峡到了台门,然后再走了近一个小时,父亲抬头对我说:“翻过前面的山岗,就是你的两个姑姑的家——小湖了。”
在小湖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两个姑姑、两个姑丈和她们的所有家人,他们每天让我们吃满桌的各种各样带着强烈的鱼腥味的海鲜,一直吃到拉肚子——小小的肠胃实在适应不了——然而吃到最后还仍然是海鲜!
大姑的和我同岁的二女儿春儿和小儿子安纲成了我的玩伴,她们带我上山顶观海景、下海滩捉小蟹和弹涂鱼。泥涂、礁石、渔船、灯塔在我的眼里是何等的陌生、新奇、有趣!以至于等到我儿子六岁那年,我带他去小湖的时候也忘不了让他也感受一番我的童年乐趣。
小湖的山很特别,北面背靠的是高高的山岗,在山岗的左右两边是两条长长的山梁,我就觉得那就象母亲的两条长长的手臂,在抱着一个可爱的婴儿似的把小湖轻轻松松、自自然然地拥在怀里,然后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而我的祖父和祖母的坟墓就在她右臂的手肘上,正在那儿望着隔着海峡的大陆呢!从此,我知道了我的根就在那六横岛上。
小湖也真的有“湖”,但那湖怎么能跟这里的东钱湖相比呢?最多只能称它为小水池或小水潭。她是那样的小,小得一分钟可以慢悠悠地绕着她走上两圈,然而她却是那么地让人觉得可爱、觉得幸福。她身边的那圈石阶上,从早到晚都有许多人在这里洗脸刷牙、淘米洗菜、杀鸡宰鱼、洗衣洗澡、聊天乘凉。一股溪水从后山上流下来注入“小湖”中,又经“小湖”淌向南边的海湾——渔船停泊的港口。
那时,“小湖”边还有一排生产队的房子和一个没有围墙的院子,那房子里听说腌的是海蜇,说是要一矾、二矾、三矾地反复腌呢!院子里一排排竹枥上晒的自然是各种各样的鱼干了,那些吃起来香喷喷的鱼干,在夏天烈日下竟让我觉得如此的难闻,以至每次中午我在小姑家吃完饭后去小湖里洗脸洗手后赶忙三步二步逃回小姑家。
渔村的夜晚是那样的令人着迷,春儿领着我站在“左手”不远处的海礁边要我回过头来看看渔村的夜景。啊!渔船上的桅灯和那村子里的灯光虽不甚明亮,但却顽强地从依山而筑的各家各户的门窗里穿透出来,把整个村子圈上了一道道光环,春儿还说:“去过上海的人说,黑夜里如果看不到那两条‘长臂’,人家就会以为是上海滩的高楼大厦呢!”
儿子六岁那年,真是我第二次患重病后休养期间。在一个冬日的早上,我突然决定带着儿子去一趟父亲的故土——六横。这次是从郭巨码头下的船,经梅山,过佛渡,在大岙码头上了六横岛。坐在船上我像父亲给我讲他的故乡那样给我儿子讲杜庄的大树篷、庄公庙、大沙头舅舅的夜晚海板罾网里亮晶晶的绿色虾眼,当然也少不了那小小的、令人难以忘怀的“小湖”。
然而,等到我们坐着三轮农用小客车到了小湖后,儿子忙着问我“爸爸,‘小湖’呢?”啊,记忆中的神秘的小湖不见了,那一排腌海蜇的生产队的厂房也不见了,所见到的是渔民们造的二层楼房和一块平平的水泥地。姑丈告诉我,后山岗去苍桐的路边修了一个水库,现在家家户户都装上了自来水,那小湖早就填了,那块平平的水泥地,每天早上就是小湖人自产自销的小菜市场。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小小集市上渔村人特有的嚷嚷声就把我吵醒了。我起床去一看,那里不但有他们在那两条长长“手臂”上种出来的萝卜、青菜,也有从滩涂上捉来的活蹦乱跳的鱼虾和各种海螺,当姑丈带着我们去游那港口时,那“左臂”的腋下多了条把滩涂围起来的海塘。
近年来,我多次因公出差去六横,虽然同是郭巨下的船,但那新码头比原来的那个大得多了,虽然小航船还在原来的那个码头开,但新码头的汽车渡轮可以直接开到对面的沙岙码头,两岸的距离也短到了只有四海里。三轮农用小客车虽然换成了中巴车,土公路虽然也修成了水泥路或柏油路,但总的来看与大陆相比,六横岛的经济发展状况毕竟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小湖除了多了几家个人开的小店铺和那左臂腋下的围塘里养上了对虾外,总觉得没有什么多大的变化,只是二个姑姑和姑丈比以前老多了大姑丈也于几年前过世了!他们也早已是儿孙满堂了!
美丽的小湖就永远存在了我的心中!我心中的“小湖”就应该是一颗晶莹的珍珠,她同时又应该是一潭清幽的碧水,汩汩的溪水还从她的身上流过,她的旁边是浓浓的绿树和青青的草坪,除了仍有旧时的人声喧闹,还要有幽雅的环湖灯光和柔和的广场音乐……
美丽的小湖,我心中的湖……